
世间市井乡野,总有三两至交,不问贫富,不分年岁,只凭一腔赤诚结下兄弟情义。乡间有三位老友,年岁渐长,半生相交,情谊深重,三人早早结拜为异姓兄弟。年长的姓赵,今年六十二岁,性子沉稳敦厚,众人皆称赵大哥;排行第二的姓徐,年近花甲,性情温和随性,是为徐二哥;年纪最小的姓黄,年过半百,为人仁善心软,便是人人唤作的黄老弟。三人自幼相识,相伴数十年,平日里互帮互助,情同手足,只是三家居所相隔甚远,山路崎岖,路途难行,从不能日日相聚,寻常时日里,动辄数月才能碰面一回。彼时乡间无网络、无书信往来,三位老友皆是布衣农人,未曾读过书、识得几个字,心中纵有万般挂念、生活琐事,也无从隔空倾诉,所有心事与见闻,都只能攒着,待到相见之时细细诉说。
这一年秋日,黄老弟偶感风寒,起初只当是寻常小疾,未曾放在心上,谁料几日过后,病情日渐沉重,浑身酸软无力,胸口烦闷气短,整日只能卧在床榻之上,昏昏沉沉、恹恹欲睡。这日午后,秋风穿窗,凉意侵体,黄老弟躺在床上,头晕目眩,眼皮沉重得再也撑不住,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,恍惚之间,已然坠入一场离奇幻梦。
朦胧光影之中,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,正是许久未见的徐二哥。徐二哥步履轻快,神色平和,走到床前俯身看着黄老弟,开口唤道:“三弟,三弟,快些醒来,莫要酣睡了。”
黄老弟悠悠回神,睁眼看清来人,连忙撑着身子想要坐起,轻声应道:“二哥?你怎么来了?我近日染病缠身,周身无力,正卧病在床,多日不曾出门,也未曾与你和大哥相见。”
徐二哥摆了摆手,笑着说道:“无妨无妨,知晓你身子不适,我便特地过来寻你。方才我刚刚撞见大哥,他特意嘱托我来寻你,有一桩好去处,要带着你我兄弟二人同去游玩一番。”
黄老弟闻言心中一动,连忙追问:“大哥近来可好?他如今在何处?要带我们去往何地游玩?”
“大哥一切安好,你不必挂心。”徐二哥笑着回道,“大哥说他近日要去往渔梁游玩,那渔梁乃是天下闻名的海内胜迹,山水灵秀,景致绝佳,是世间最好玩的去处,我心心念念许久,一直想着前去一睹风光,却始终没有机缘。如今大哥正好要前往此地,便特意嘱我前来,邀你一同结伴前往,路上也好相互照应。三弟,你现下身子可还妥当?若是有空,便随我们兄弟二人同去走走如何?”
黄老弟听闻是绝佳胜景,又能与两位结拜兄长同游,心中顿时欢喜不已,全然忘了自身病痛,当即一口应下:“好好好!我有空!难得大哥二哥相邀,我自然要一同前去!我在家中闷坐多日,正觉烦闷,能随二位兄长出游,实在是天大的好事!”
说罢,黄老弟强撑着起身,跟着徐二哥一同出门,二人并肩而行,一路向着远方前行。路途漫漫,不知走了几多时辰,也不知行过了多少山川田野,周遭的景致渐渐变得陌生诡异,早已不是平日里熟悉的乡间模样。二人行至一处幽深山谷之中,山谷狭长幽深,四下里草木幽深、雾气沉沉,透着一股阴冷寒凉的气息。山谷中央流淌着一条长河,河水浓稠漆黑,宛如墨汁一般,暗沉无光,整条河面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就连岸边站立的人影,倒映水中都全然不见踪影,阴森的氛围扑面而来,让人不寒而栗。
兄弟二人心中诧异,却未曾退缩,依旧顺着这条黑漆漆的河水,沿着河岸小径缓缓向前走去。又跋涉了许久,穿过层层迷雾与密林,前方视野骤然开阔,一座巍峨长桥横跨漆黑河面,凌空飞架两岸,桥身蜿蜒绵长,色彩斑斓,宛若天际垂落的七彩霓虹,壮丽又玄妙。这座长桥一端连着脚下河岸,另一端向着茫茫远方延伸出去,直通云雾深处,望不到尽头,不知究竟通往何方。
抬眼望去,宽阔的桥面之上,人头攒动,密密麻麻挤满了往来行人。只因桥梁极高、跨度极大,桥上的行人看起来格外渺小,就如同成群结队、觅食迁徙的蚂蚁一般,密密麻麻、数不胜数。桥上的人始终络绎不绝,一批人刚刚走远消散,另一批人便接踵而至,来来往往、生生不息,从无间断,看着诡异又壮观。
就在黄老弟驻足凝望、满心惊疑之时,桥头光影一动,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伫立在那里,正是等候多时的赵大哥。赵大哥身姿挺拔,神色安然,静静站在桥头,目光温和地望着走来的两位弟弟。
徐二哥见了赵大哥,脸上当即露出笑意,快步走上前去,对着赵大哥拱手作揖,礼数周全地开口说道:“大哥,让你久等了!我方才已去家中唤了三弟,如今三弟已然赶来,我兄弟三人终于齐聚,可以一同前行了。”
赵大哥微微颔首,轻声回道:“无妨,路途遥远,你们赶来实属不易。既然人已到齐,那我们便上桥前行吧。”
话音落下,徐二哥便紧随赵大哥身后,二人一前一后,抬步踏上长桥,向着桥的深处缓缓走去。黄老弟跟在二人身后,素来脚步偏小,赶路又慢,一时间没能跟上两位兄长的脚步。他连忙加快步伐,匆匆赶到桥头之时,赵大哥与徐二哥已然走出很远的距离,身影渐渐模糊,快要消失在云雾缭绕的桥道尽头。
黄老弟心中焦急万分,生怕被两位兄长落下,连忙抬脚就要冲上桥去,奋力追赶二人。可就在他一只脚刚刚踏上桥边的瞬间,一道身着皂衣、面色冷峻的衙役突然从侧边闪身而出,厉声呵斥起来:“站住!此桥你不能过!速速退下,快走快走!不得逗留!”
突如其来的呵斥,让黄老弟瞬间僵在原地,满心的急切瞬间化作怒火。他抬眼打量这名衙役,见对方神色凶悍、态度蛮横,心中顿时愤愤不平,忍不住开口争辩:“为何旁人皆可过桥,唯独我不能过?我的两位兄长已然上前,我需得追上他们,还请官差行个方便,莫要阻拦!”
那衙役闻言,神色愈发冷峻,语气强硬:“此地规矩森严,我说你不能过,你便不能过!无需多言,即刻离去,否则休怪我不客气!”
黄老弟本就心急如焚,又见衙役无端阻拦、态度蛮横,只当是对方故意针对自己,一时间怒火上涌,再也按捺不住,抬手便要上前与衙役争执,甚至想要动手推开对方,强行上桥。可他年过五旬,又久病体虚、气力不足,哪里是身强力壮的衙役对手?几番拉扯之下,不仅没能挣脱阻拦,反而被衙役反手制住,狠狠推倒在地,重重趴伏在桥头地面上。
冰冷的地面刺骨寒凉,浑身筋骨酸痛难忍,黄老弟狼狈地趴在地上,满心委屈又愤怒,却再也无力反抗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桥头方向,赵大哥与徐二哥的身影彻底消散在云雾之间,再也看不见一丝踪迹,耳边再也听不到半点声响。
黄老弟缓缓从地上爬起,拍去身上尘土,心中又气又怨,五味杂陈。他一边埋怨两位兄长前行太过急切,全然不顾身后的自己,不等自己一同上路,一边又愤恨那名衙役仗势欺人、刻意刁难,无端阻拦自己的去路。可他纵然满心愤懑,却无可奈何,既打不过凶悍的衙役,又呼唤不出已经走远的两位兄长,孤身一人立在陌生诡异的桥头,满心凄凉,最终只能长叹一声,满心不甘地转身离去,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
返程的路途依旧空旷清冷、雾气沉沉,四下里寂静无声,不见行人、不闻鸟兽,唯有冷风阵阵吹拂,寒意彻骨。黄老弟孤身独行,满心郁结,步履沉重,不知走了多久,忽然望见前路中央立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。那男子身形巍峨,远超常人,身姿挺拔伫立在路中,双手高高抬起,十指弯曲合拢,稳稳拢住了数百只飞鸟。
密密麻麻的飞鸟被禁锢在男子双臂之间,无法展翅逃离,一只只鸟儿垂首缩翅,低声哀鸣不止,声声凄切,婉转悲凉,透着无尽的绝望与悲戚,仿佛早已预知自己难逃一死,全然没有飞鸟翱翔天际的灵动鲜活之态。
黄老弟见此情景,心中顿时生出恻隐之心,连忙快步走上前去,对着那高大男子诚恳劝道:“这位先生,晚辈有一言相劝。这些飞鸟生灵,天生羽翼丰满,生来便有翱翔天际的志向,长空万里皆是它们的归宿。你如今将它们牢牢拢住,禁锢于此地,不让它们展翅高飞,何其残忍,又何必如此呢?”
高大男子闻言,缓缓抬眼看向黄老弟,神色平淡,不怒不喜,轻声开口回道:“你说得没错,我若是不将它们拢住,片刻之间,它们便会振翅远去,消散无踪了。”
黄老弟见男子语气松动,连忙继续劝说,语气愈发恳切:“天地有道,万物有灵。上天造物,赐予它们羽翼翅膀,便是为了让它们挣脱束缚、翱翔长空,遍历山河、自由存活。这是天道赋予它们的天性与生机,先生为何非要逆天而行,禁锢生灵、断其生路呢?还请先生大发慈悲,放了这些鸟儿吧。”
男子听完这番话,沉默片刻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眼神中带着几分赞许与通透,缓缓说道:“看来你是心存仁善之人,难得有这般悲悯之心。你应当是初次踏入此地吧?你并不知晓此间的规矩与因果,这些看似飞鸟的生灵,实则并非寻常鸟兽,皆是凡尘俗世中犯下罪孽、身负恶业之人。它们罪业缠身,本该受此禁锢,等候轮回责罚,按此间法度,我绝不能随意将它们释放。只是我观你心怀仁厚、心存善意,实属难得,今日我便破例一次,成全你的善心,放它们自由。”
话音落下,高大男子缓缓松开合拢的双臂,束缚瞬间消散。数百只飞鸟重获自由,当即振翅腾空,盘旋飞舞,阵阵欢快的鸣啼取代了方才的凄切哀鸣。可黄老弟定睛细看,却发现男子双臂之间,依旧稳稳扣着一只体型硕大的飞鸟,未曾放开。那大鸟羽翼暗沉,眼神冷峻,模样与寻常飞鸟截然不同,透着一股阴郁不祥的气息。
黄老弟心中疑惑,当即开口询问:“先生既然已然大发慈悲,释放一众飞鸟,为何偏偏留下这只大鸟不放?莫非这只鸟儿有何不同?”
高大男子只是淡淡一笑,并不作答,也不解释缘由,抬手轻轻拢住那只大鸟,转身便向着远方云雾深处缓步走去,片刻之后便消失在迷雾之中,不见踪迹。
男子离去之后,那些重获自由的飞鸟纷纷收敛羽翼,缓缓飘落地面,落地瞬间,鸟身光影流转、形态变幻,尽数化作了人形。数百人站立原地,神色恍惚,久久不敢相信自己已然脱困。黄老弟细细打量众人,忽然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面容,正是自己早已离世多日的堂哥。
眼见堂哥安然立于眼前,黄老弟一时恍然失神,全然忘了堂哥早已病故离世的事实,心中只剩欣喜,正要上前寒暄叙旧。堂哥已然快步走上前来,眼眶通红,对着黄老弟深深作揖,声音哽咽,满是感激:“三弟!多谢你!今日若非是你心怀仁善、出言求情,我等一众罪人,永世难脱禁锢,再也没有重获新生的机会!你的救命之恩,我没齿难忘!”
黄老弟连忙上前扶起堂哥,连忙说道:“堂哥何须如此客气,不过是举手之劳,能救众人脱困,我心中亦是欢喜。你我至亲,不必言谢。”
堂哥直起身形,神色骤然变得凝重急切,连忙叮嘱道:“三弟,你不必多礼,你速速离去便是!此地乃是幽冥幻境,凶险莫测,绝非你该停留之地,不宜久留,再耽搁下去,恐会连累于你,招来祸事!你速速返回阳间,早日归家!待你回到家中,见到我的妻儿家人,务必替我捎上一句话,告知他们我已然脱困,不必再为我挂怀,好生度日即可!”
黄老弟见堂哥神色恳切、语气急切,知晓事态非同小可,不敢多做耽搁,当即郑重应下:“堂哥放心,我定然牢记嘱托,归家之后必定代为转告。我即刻便离去,绝不逗留。”
二人匆匆道别,各自转身分离。黄老弟依着原路继续前行,步履匆匆,不敢停留。行不多时,前方出现一座高耸的石台,台阶层层叠叠,直通顶端。他顺着石阶一步步登上高台,俯身向下望去,眼底赫然出现一座完整的城池。城中屋舍连绵、鳞次栉比,错落有致,家家户户炊烟袅袅,烟火气息浓郁,城池四周林木葱郁、百草丰茂,山水环绕、景致秀美,只是这片土地陌生无比,是他从未踏足过的秘境之地,不知究竟是何方地界。
黄老弟伫立高台凝望片刻,便顺着侧边的木梯缓缓走下高台,继续赶路前行。又不知走了多少时辰,长途跋涉之下,口干舌燥、浑身疲惫,双腿酸胀难忍。就在此时,前方隐约出现一座热闹集镇,人来人往、烟火缭绕,商铺林立、车马穿行,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。
黄老弟心中一喜,连忙快步走入集镇,沿街寻觅片刻,终于看到一家临街的酒肆。酒肆旗幡飘扬,酒香四溢,店内人声喧闹,正是歇脚饮酒的好去处。他当即迈步走入店中,寻了一处干净座位坐下,抬手招呼酒保:“店家,劳烦打一壶好酒,再备些小菜,我行路许久,口干舌燥,着实疲惫,想要歇脚小酌一番。”
酒保闻声连忙上前应声:“客官稍等,即刻便为您备好!”
不多时,一壶温好的美酒、几碟家常小菜便端上了桌。黄老弟连日赶路,身心俱疲,此刻静坐酒肆之中,品酒食菜,酒香醇厚、菜品可口,一身疲惫瞬间消散大半,心中舒畅无比。他酒意上涌,心情畅快,一时兴起,便对着窗外景致,高声吟起诗来,语调悠扬,意气悠然。
谁知诗句尚未吟完,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快步走来,正是刚刚分别不久的堂哥。堂哥神色焦灼、满面急切,快步走到桌前,对着黄老弟急声说道:“三弟!你怎么还有闲心在此饮酒吟诗、悠闲享乐?速速起身,即刻随我离去!快快快,再晚片刻,你便再也回不去了,届时大祸临头,悔之晚矣!”
黄老弟见堂哥神色这般慌张急切,心中猛然一惊,瞬间酒醒大半,不敢有丝毫耽搁,连忙起身就要随堂哥离开。可他刚站起身,一旁的酒保便快步上前,伸手死死拉住他的衣袖,不肯松开,语气执拗:“客官且慢!您酒尚未饮尽,菜尚未吃完,酒钱饭钱还未曾结算,怎能就此离去?还请付清钱款,方可离开小店!”
黄老弟归心似箭、满心慌乱,一时间无暇顾及酒钱,又被酒保死死拉住,难以脱身,顿时进退两难。堂哥见此情景,当即上前一步,眼神凌厉,对着酒保厉声呵斥:“大胆店家!休得无礼!事态紧急,岂能因些许酒钱耽误大事?速速撒手放他离去!区区酒钱,由我来付,无需纠缠!”
说罢,堂哥当即取出银两,递给酒保,付清了所有酒饭钱款。酒保拿到银两,方才松开手,不再阻拦。堂哥不再多言,一把拉住黄老弟的手腕,快步走出酒肆,带着他一路疾驰,穿过繁华集镇,直奔前方一处巍峨厚重的大门而去。
行至大门跟前,堂哥神色郑重,用力将黄老弟向前一推,厉声说道:“速速归去!切记,此后好生珍重,安分度日!”
黄老弟只觉一股强劲的力道袭来,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,眼前光影骤然变幻、天旋地转,耳边的人声、风声、酒香尽数消散,所有的幻境瞬间崩塌。下一刻,他猛然睁开双眼,豁然惊醒,浑身冷汗淋漓,大口喘着粗气。
待视线清晰,黄老弟心中骤然一惊,发现自己根本不在异乡幻境之中,而是静静躺在家中一口漆黑的棺材之内。万幸的是,棺材盖子并未合上,留有偌大缝隙,让他得以透气苏醒。
此时守在灵前的家人,忽见棺材里的人猛然睁眼、大口喘气,还缓缓坐起身来,瞬间吓得魂飞魄散,一个个惊呼出声,纷纷后退,满脸惊惧,一时间手足无措。全屋之人皆是惶恐不安,久久无法平复心绪,过了许久,众人才慢慢镇定下来,小心翼翼地上前查看。
经家人细细诉说,黄老弟这才全然知晓前因后果。原来,在他沉沉昏睡、坠入那场离奇大梦之时,他的肉身便已然气息断绝、撒手人寰。家人见他骤然离世,悲痛万分,连忙置办寿材、搭建灵堂,为他料理后事,只待时辰一到,便要入棺下葬,只因昨日匆忙,尚未合上棺盖,才让他得以惊魂归体、死而复生。
惊魂未定的黄老弟,细细回想梦中种种离奇遭遇,前因后果瞬间豁然开朗,所有疑惑尽数解开。他终于明白,梦中那座横跨黑河、人来人往的七彩长桥,根本不是什么寻常路桥,而是幽冥地府之中,凡人死后必经的奈何桥。赵大哥与徐二哥能够安然上桥通行,是因为二人阳寿已尽,魂魄归冥,乃是顺应天道轮回,自然畅行无阻。
而自己之所以被桥头鬼卒化身的衙役厉声呵斥、强行阻拦,甚至被推倒在地、不得通行,全然是因为自己阳寿未尽、死期未到,魂魄只是短暂离体游历,不该就此踏入幽冥地府、断绝阳间生路。
路上偶遇的那名身形高大、收拢飞鸟的男子,正是地府掌管轮回转生的仙官。那些被他收拢禁锢、声声哀鸣的飞鸟,尽数都是阳间身死、身负罪孽的亡魂,只因生前作恶多端、罪业缠身,本该受轮回责罚,转生为禽鸟,饱受疾苦、不得善终。幸而自己一时恻隐、出言求情,仙官感念自己心存仁善,破例开恩,赦免了一众亡魂的禽鸟轮回之苦,给了他们重新投胎为人、改过自新的机会,自己的堂哥便是借此机缘,得以洗脱轻罪、重获人身。
而那只被仙官单独留下、未曾释放的大鸟,黄老弟此刻也全然明白其中缘由。那只大鸟正是乡间人人忌惮的猫头鹰,素来被世人视作不祥之鸟,昼伏夜出、鸣声凄厉,极易遭人捕杀,甚至被人烹煮为汤。仙官之所以唯独不放它脱困,是因为此亡魂生前罪大恶极、恶业深重,罪孽远超众人,无有宽恕余地,即便有人求情,也无法减免责罚,依旧要按律受罚,转生为不祥猫头鹰,受尽世间疾苦,偿还前世罪孽。
彻底理清所有因果之后,黄老弟心中感慨万千、唏嘘不已,又猛然想起一桩蹊跷之事,心中顿时疑窦丛生。他清晰记得,结拜大哥赵大哥,早在一个多月前便已然染病离世,乡邻皆知,丧事轰动乡里,梦中大哥先行过桥,全然符合情理。自己的堂哥,也确实在数日之前病故身亡,梦中得以脱困重生,亦是贴合因果。可唯独结拜二哥徐二哥,身体素来康健,并无病痛缠身,时至今日依旧安然在世、好好活着,未曾离世,为何梦中徐二哥的魂魄,却能与已然身故的赵大哥一同踏上奈何桥,先行步入幽冥之路?
黄老弟百思不得其解,心中满是疑惑,整日惴惴不安,牵挂着徐二哥的安危,日日打探消息,忧心忡忡。整整三日之后,远方噩耗传来,徐二哥骤然染病猝逝,家中派人前来报丧。直到此刻,黄老弟才彻底通透,原来幽冥轮回、生死定数,早已冥冥注定,阳间之人尚未感知,阴间命数已然敲定。徐二哥阳寿已尽,魂魄早已先归幽冥,故而才能在梦中与赵大哥相聚,共赴轮回之路,只留肉身暂存阳间,拖延三日,方才离世归尘。世间生死祸福、缘分聚散,终究皆是天命注定、自有轮回因果,半点不由人。
